CSIS：美伊戰爭如何引爆全球糧食危機？

作者：Caitlin Welsh，華盛頓特區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全球糧食和水安全專案主任；來源：CSIS；編譯：碳鏈價值

伊朗戰爭引發的能源和化肥市場動盪，正威脅全球農業市場及糧食價格。這些市場衝擊將如何影響食品系統？迄今為止我們看到了什麼證據，以及對美國和全世界的農民與消費者而言有哪些政策解決方案？

Q1：伊朗戰爭正如何影響農業市場和糧食價格？

A1：與伊朗的戰爭正透過兩種機制影響食品系統：能源價格和化肥價格，這兩者因能源生產基礎設施的破壞和霍爾木茲海峽的實際關閉而被推高。

高昂的能源價格轉化為高昂的糧食價格有幾個原因。從拖拉機和灌溉系統，到運輸與冷藏，能源（包括機油和液化氣）為食品生產和加工的各個環節提供動力。農民、食品運輸商和零售商的高昂能源成本透過高昂的糧食價格轉嫁給了消費者。此外，當化石燃料價格上漲時，對替代能源（包括生質燃料）的需求隨之增加，促使一些農民將玉米、糖和大豆等作物轉用於生產能源，而非充當口糧。最後，高昂的能源價格增加了化肥的成本。液化天然氣（LNG）是氮肥的關鍵投入，因此高昂的LNG價格推高了氨和尿素等化肥的價格，而高昂的石油價格增加了加工和運輸成本，這最終對所有化肥價格施加了上漲壓力。

除了高昂的能源價格之外，與伊朗的戰爭還透過限制化肥及化肥生產原料的出口，直接提高了化肥的價格。在這場戰爭之前，大約20–30%的全球化肥出口途經霍爾木茲海峽，包括大約23%的氨和34%的尿素（最常用的氮肥），以及20%的全球貿易磷酸鹽。該海峽也運輸著大約20%的全球LNG出口，以及大約45%的全球硫磺；硫磺是石油生產的副產品，用於生產磷肥。

綜合來看，高昂的石油和LNG價格、增加的化肥原料成本，以及化肥出口的限制，推高了全球大多數氮肥和磷肥的成本。包括美國在內的北半球農民現在正面臨春季播種季節（施肥高峰期）高昂的化肥成本。農民可能會採取以下幾種方式來應對。戰爭爆發前已購買化肥的農民可能會依照原計畫繼續播種。像中國這樣保持國家化肥儲備的國家可能會動用這些儲備為農民提供化肥，使他們免受高昂化肥價格的影響。化肥儲備不足的農民可能被迫高價搶購，或者乾脆放棄施肥。這最終可能會影響農作物產量並改變對種植作物類型的決策，一些農民會選擇從需肥量大的作物（如玉米）轉向需肥量小的作物（如大豆）。綜合起來，這些決策可能會改變全球市場上農業商品的數量和品質，潛在地增加許多人的食品成本。

Q2：伊朗戰爭將如何影響農民和糧食價格——在美國和全世界範圍內？

A2：高昂的化肥和能源價格對美國農業經濟的直接影響將大於對美國糧食價格的影響。2025年底，美國農業局聯合會曾發出警告，稱「美國農業部門的生存與發展」正受到經濟壓力的威脅。這些壓力包括貿易和移民政策，這增加了農用設備和勞動力的成本、維持在疫情前水準之上的化肥價格，以及農產品價格的下跌。結果，對許多農民而言，農產品的銷售價格低於生產成本。如今，美國農業部（USDA）估計大約25%的農民尚未購買他們2026年春季播種季節所需的化肥。高昂的化肥價格增加了這些農民的成本，這可能會影響他們營運的生存能力。

在世界範圍內，高昂的能源價格可能會對全球糧食價格施加上漲壓力。考量能源價格與糧食價格之間的相關性，並且假設戰爭持續到2026年6月之後，且該期間石油價格保持在每桶100美元以上，聯合國世界糧食計畫署（WFP）估計面臨嚴重飢餓的人數可能會增加4500萬。這個數字最終將取決於霍爾木茲海峽關閉的持續時間，以及緩衝戰爭對農民和消費者影響的政策落實情況。

直接影響可能會在北半球顯現，特別是對像美國、加拿大、歐洲、俄羅斯、烏克蘭、中國和印度等主要農業生產國的一些農民而言。持續高昂的化肥價格也可能會類似地影響南半球國家在2026年底播種季節的農業生產，甚至可能影響北半球2027年的春季播種季節，這取決於戰爭的持續時間以及相關的高昂化肥價格。持續高昂的能源價格可能會進一步導致穀物被挪用去生產生質燃料，而非用作食品，從而對穀物價格施加上漲壓力。穀物是動物飼料的主要來源，因此高昂的穀物價格最終會在影響主食價格的同時，影響乳製品和肉類價格。

Q3：迄今為止，有什麼證據表明這場戰爭正在影響農業市場和糧食價格？

A3：截至撰稿時，全球尿素期貨已觸及每噸693美元，相較衝突爆發前的價格上漲了49%。價格因地點而異，3月20日在伊利諾州，平均尿素價格較戰前上漲了42%，平均氨價格上漲了18.5%。汽油和柴油的價格在美國持續上漲，到3月底，其全國平均汽油價格超過了每加侖4美元。

在2025年3月，USDA經濟研究局預測，整個2026年所有食品的價格將上漲3.6%。這個價格上漲將代表著比2024–2025年更高的通貨膨脹，但低於因COVID-19相關的供應鏈衝擊導致的2020年食品價格通膨，以及食品價格達到四十年高點的2022年。月度報告將揭示美國食品價格通膨的程度——針對在雜貨店和餐館購買的食品。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的食品價格指數將報告全球農業商品價格的月度變化。世界糧食計畫署（WFP）估計，能源價格對食品價格的影響可能會在伊朗戰爭爆發後大約四個月達到頂峰；預計在類似的時間框架內，食品價格將反映出美國高昂的能源價格。

USDA的「預期種植報告」估計，在2026年，玉米和小麥（兩者都是氮肥密集型作物）的種植面積相對於2025年可能各自下降3%。大豆的種植面積估計相對於2025年將增加4%。預期種植面積的波動幅度並未如穀物交易商預估的那般劇烈，這要麼是因為該報告未能捕捉到高昂化肥價格對美國農民的全部影響（調查是在3月的第二週進行的），要麼是因為多數農民已早早確保了化肥供應。

在全球範圍內，高昂的化肥和能源價格的影響同樣將在未來幾個月內被感受到，且將取決於戰爭的持續時間和範圍。FAO估計，一個月的衝突將影響南半球那些尚未購買化肥的農民，而北半球的農民相對不受影響。三個月的戰爭可能會影響北半球和南半球所有農民的生產和種植決策。延續到2027年的戰爭可能會影響經濟體的成長軌跡，從而影響農業生產力和消費者的購買力。關於全球農業商品生產與出口的估計，將在每月的「USDA世界農業供需估計」報告以及農業市場資訊系統的報告中進行報導。

Q4：政策應對是什麼？

A4：認識到伊朗戰爭給美國農業帶來的額外壓力，白宮宣布2026年3月24日為國家農業日，並在幾天後歡迎數百名農民來到白宮場地。在那裡，唐納德·特朗普總統宣布了支持美國農民的幾項措施，包括提高生質燃料的可再生燃料用量要求、為農民和食品供應商提供貸款擔保，以及放寬污染監測要求。

這些步驟可能會降低整體成本並為農民擴大市場，但它們無法解決伊朗戰爭帶來的化肥價格暴漲問題。在短期內，放寬對摩洛哥和俄羅斯等化肥生產國的關稅可以緩解高昂的化肥價格。美國化肥市場分析建議增加國內氮肥產量，以減輕美國農民受全球價格衝擊的影響，儘管化肥設施的建設將需要數十億美元和長達兩年的時間。由可再生能源驅動的氨生產設施能夠以相對低於使用LNG生產的氨的成本提供氨，因此，從長遠來看，為此類設施的研究和投資提供資金可能會降低美國農民的化肥價格。調查化肥生產商是否存在潛在的價格操縱行為，也可能發出降低化肥價格的意圖訊號，但可能對美國農民的近期化肥價格沒有影響。

除了對美國農民的影響之外，因能源成本不斷上升，所有美國消費者都可能面臨食品價格通膨。根據USDA的數據，截至2024年，美國的食品不安全性一直在增加，影響了13.7%的美國聯邦家庭。高昂的食品價格和經濟停滯可能會增加2026年經歷食品不安全性的美國人數量。「一個偉大而美麗的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強制性地歷史性削減了補充營養援助計畫（SNAP）——聯邦政府支持家庭食品安全的主要計畫——的資金，這將導致數百萬美國人失去SNAP福利。如果食品價格隨能源價格上漲，那麼暫時增加SNAP的資金可以緩衝低收入美國人免受食品不安全的影響。

為了支持全球的生產者和消費者，FAO建議採取短期措施以穩定市場並確保能源流動，中期措施以使化肥供應多樣化並加強化肥進口國之間的區域合作，以及長期措施以提高化肥市場對結構性衝擊（如霍爾木茲海峽關閉）的復原力。

Q5：將「黑海穀物倡議」模式用於霍爾木茲海峽的化肥運輸，這行得通嗎？

A5：3月下旬，聯合國秘書長宣布成立一個工作小組，參照黑海穀物倡議（BSGI）及類似機制的模式，透過霍爾木茲海峽「促進化肥貿易，包括原材料的移動」。在2022年初俄羅斯與烏克蘭開戰並封鎖黑海之後，烏克蘭的穀物出口實際上被困在烏克蘭的港口中，在2022年3月前將全球食品價格推至歷史新高。在2022年中，聯合國、土耳其、俄羅斯和烏克蘭同意了BSGI，以促進烏克蘭穀物從烏克蘭黑海港口的安全出口。烏克蘭的穀物出口立即恢復，幫助平息全球食品價格，價格到2022年底降至入侵前的水準。

如今，聯合國和其他國際合作夥伴可能希望透過類似的機制來遏制全球化肥價格的上漲。一項霍爾木茲海峽倡議的影響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被該倡議約束的商品，無論是尿素、氨、磷酸鹽、LNG和/或硫磺。由於氮肥是全球使用最廣泛的化肥，且相當一部分的尿素和氨是在波斯灣國家生產的，一項旨在促進這些化肥運輸的倡議可以緩解全球價格，減輕對全球食品生產和價格的長期影響。在任何貿易便利化制度中包含LNG，將進一步降低化肥價格。在霍爾木茲海峽機制中包含硫磺和磷酸鹽，將允許最大程度地降低化肥價格。儘管如此，一項不促進石油出口的倡議將允許能源價格以及食品、化肥和其他商品的價格繼續面臨上漲壓力。

儘管BSGI最終幫助穩定了全球穀物價格並促進了大量烏克蘭穀物的海上出口，但它給烏克蘭出口商帶來了其他挑戰。在圍繞BSGI的討論中，人們常常忽略了一個與普遍預期相反的事實：烏克蘭的穀物出口在2023年BSGI終止後反而增加了。這是因為該倡議要求對進出烏克蘭港口的運糧船隻進行檢查，包括由俄羅斯進行檢查。在整個BSGI期間，俄羅斯放慢並最終停止了對烏克蘭船隻的檢查，隨後在2023年中徹底終止了BSGI。沒有了BSGI檢查制度，再加上對確保其海上貿易路線安全的重新承諾，烏克蘭最終在BSGI終止後的一年裡增加了其穀物出口。

在霍爾木茲海峽的情況下，海灣化肥和天然氣生產商將在財務上受益於便利化的化肥和LNG出口，而減輕農民壓力可以支持全球食品生產。然而，伊朗可能會發現既可以從參與這樣的制度中獲益，即在伊朗於整個區域遭到攻擊之後向海灣國家發出善意訊號，也可以透過保留對霍爾木茲海峽出口的控制權來獲益，從而保留對美國、以色列和全球經濟的籌碼。在3月底，伊朗宣布同意「促進和加快」人道主義援助物資透過霍爾木茲海峽的過境。戰爭削減了位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一個人道主義援助樞紐的運營，延誤了向非洲和亞洲運送食品、藥品和醫療用品。

BSGI的一個持久教訓是，機制的一方可能有興趣繼續控制商品出口，即使在貿易便利化方面表現得廣泛合作；且最終，在戰爭結束之前，貿易量可能無法完全恢復。

Q6：對美國的地緣政治對手來說，可能會有哪些意想不到的後果？

A6：伊朗戰爭帶來的貿易新動態，已讓包括俄羅斯和伊朗在內的美國戰略對手從中獲益。除了兩國的石油出口——美國在戰爭爆發幾週內取消了對其制裁——俄羅斯和伊朗正從化肥和天然氣市場的混亂中受益。

在霍爾木茲海峽出口中斷期間，來自世界第二大化肥出口國俄羅斯的化肥訂單正在增加，包括來自非洲的一些國家。這種動態助長了莫斯科將糧食和化肥出口作為施加影響力工具的企圖，從而迫使進口國投鼠忌器，不敢譴責俄羅斯在烏克蘭正在進行的戰爭。在霍爾木茲海峽，據報道伊朗允許滿載商品的船隻過境前往與伊朗保持密切聯繫的國家。例如，印度已接收至少六艘透過該海峽的伊朗船隻的液化石油氣（通常用作烹飪氣體）的進口；據報道，中國也透過該海峽接收了商品的裝運。根據一位印度船舶經紀人的說法，伊朗正在「迫使各國在與西方結盟和能源穩定之間做出選擇」。一位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部長表示，將霍爾木茲海峽武器化以獲取政治影響力是「全球範圍內的敲詐勒索」。就像烏克蘭戰爭一樣，高昂的能源價格推動了全球通貨膨脹，而高昂的化肥價格威脅著全球數十億消費者的食品生產，在戰時提供了額外的籌碼，並對化肥進口國產生了進一步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