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臨時停火能帶來和平嗎？

撰文：George

在巴基斯坦的斡旋下，美伊達成為期兩週的臨時停火協議，美國和以色列同意暫停空襲伊朗，作為交換，伊朗將暫時解除對海峽的封鎖。首先要明確一點，如果這份協議被嚴格執行，對美國有利，對伊朗不利。作為斡旋方，巴基斯坦跟美國的關係遠好於跟伊朗的關係，巴方自然不太可能提出對美國不利的方案。

美國第二波增援部隊正趕往戰場：

更重要的是，假如波斯灣衝突凍結兩週，將為美國調兵遣將爭取寶貴時間。作為世界性帝國，美國耗費重金打造一支能在全球快速部署的軍隊，包括空降部隊、航母戰鬥群、兩棲戰備隊等。今年年初為干預委內瑞拉局勢，美國在加勒比海部署「福特」號航母和「黃蜂」號兩棲攻擊艦。隨著中東局勢發酵，美國先後將「林肯」號航母和「福特」號航母派遣至中東，構建了針對伊朗的雙航母威嚇體系。

然而從 3 月中旬開始，由於僅靠空襲無法迫使伊朗妥協，美國從日本緊急抽調由「的黎波里」號兩棲攻擊艦率領的 ARG（兩棲戰備隊），攜帶 2500 名海軍陸戰隊，浩浩蕩蕩殺向中東，在經過三週的航行後，這支 ARG 抵達預定戰場。與此同時，擁有 1.3 萬作戰人員的 82 空降師也從本土趕赴中東，並完成了戰前準備。不過說巧不巧，原本部署在東地中海的「福特」號航母突發火災，被迫前往克羅埃西亞維修。

兩棲攻擊艦能為登陸部隊提供空中掩護：

在與中小國家作戰時，美國非常依賴空降師、陸軍航空兵或 ARG 這種快速反應部隊。ARG 由兩棲攻擊艦、船塢登陸艦和運輸艦組成，通常可搭載 2500 名海軍陸戰隊，屬於尖刀部隊。由於維護成本高昂，美國僅能組建 6—8 支 ARG。如果說航母負責爭奪制海權和制空權，那麼兩棲戰備隊負責執行搶灘登陸等作戰目標。

隨著第一波登陸部隊抵達中東，美軍內部圍繞戰爭形式產生嚴重分歧。特朗普上任後提拔的文官們主張速戰速決，依靠地面戰解除伊朗的海峽封鎖能力。然而這一方案遭到職業軍人反對，他們認為這麼做過於冒險，一旦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大量佈設水雷，美國軍艦將遭受重大損失。由於分歧過大，美國軍方迎來大範圍人事變動，很多高層被罷免。

氣墊艇可以運載士兵快速上岸：

由於準備不充分，3 月下旬，美國向中東派出了第二波增援部隊，包括「布什」號航母戰鬥群，以及由「拳師」號兩棲攻擊艦率領的 ARG，這支 ARG 同樣搭載了 2500 名海軍陸戰隊，其配備的氣墊艇能無視地形限制，把坦克和裝甲車快速運輸至海灘上。由於依靠常規動力推進，兩棲攻擊艦很難滿負荷航行，需定期補充燃料。

當前而言，「布什」號航母位於大西洋，至少需要 2 週的時間才能抵達東地中海。「拳師」號兩棲攻擊艦剛剛駛離珍珠港，由於服役超過 30 年，這艘軍艦航速有所下降，其行動軌跡預計為：馬尼拉（下週）—迪戈加西亞基地（下下週）—阿曼灣（三週後）。也就是說，至少要拖到 4 月底，第二波登陸部隊才能抵達預定位置。

這也是為什麼特朗普施壓伊朗接受臨時停火的原因之一。當前美國在中東的軍力部署並不樂觀，「福特」號航母剛剛完成維修，主要靠「林肯」號航母和「的黎波里」號兩棲攻擊艦執行威嚇任務。如果現在打，在不出動地面部隊的情況下，美軍的升級手段主要是空襲伊朗能源設施，包括哈爾克島上的石油設備。作為回應，伊朗勢必會大規模襲擊海灣國家海水淡化工廠，造成魚死網破的局面。

美國第二波遠征部隊：

然而如果拖個 2—3 週，形勢會發生較大變化。屆時「布什」號和「福特」號航母均已就位，第二波遠征部隊亦有可能抵達戰場。無論是戰是和，美國的處境都會比現在得到改善。「三航母+5000 名海軍陸戰隊+整編空降師」的聯合打擊部隊，足以發動一場小型地面戰爭；就算不打仗，這些軍隊的存在也能成為談判桌上的重要籌碼。

所以比較奇怪的點在於，為什麼明知特朗普有可能搞緩兵之計，伊朗仍願意接受 14 天的臨時停火協議。巴基斯坦給出的解釋是談判的最後關頭有其它大國介入，推動伊朗接受和談。假如是這種情況，其它大國可能開出了一些能打動伊朗的條件，比如向其提供等量援助，以抵消美國增兵所帶來的風險。

自開戰以來，伊朗和巴基斯坦保持非常微妙的關係。伊朗刻意降低對沙特的空襲頻率，並予以巴基斯坦油輪通行霍爾木茲海峽的便利，避免觸發《沙特—巴基斯坦共同防禦條約》。巴基斯坦亦不願捲入和伊朗的戰爭，為此它積極充當美伊之間的斡旋方，甚至不惜得罪阿聯酋。阿聯酋是巴基斯坦最大債主之一，出於對巴基斯坦外交政策的不滿，阿聯酋要求巴方歸還 30 多億美元貸款。

儘管美伊達成臨時停火協議，但雙方實現長期和平的難度依然很大。伊朗提出的 10 點計劃，可以歸納為三大訴求：

1、 美國必須給與足夠的安全保障，以確保其不會輕易發動二次入侵。為實現該目的，美國需從波斯灣全面撤軍，並推動以色列結束對「抵抗軸心」的戰爭。

2、 美國需解除對伊朗全部制裁，承認伊朗提煉濃縮鈾的權利，作為交換，伊朗承諾不發展核武器（恢復奧巴馬版本《伊核協議》）。

3、 戰後伊朗將取得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並依據土耳其海峽的模式實行收費制，以補償伊朗的戰爭損失。

伊朗的訴求涵蓋了安保、核問題、海峽管理權等領域，但無論是哪一條，美國都很難接受。再來看美國提出的 15 點計劃，可以歸納為兩大要求：

1、 伊朗移交所有高濃度濃縮鈾庫存，拆除關鍵核設施，禁止提煉武器級濃縮鈾；限制彈道飛彈數量和射程，凍結彈道飛彈研發；停止支持包括真主黨、哈馬斯、胡塞武裝在內的「抵抗軸心」組織，切斷其資金和武器支持。作為交換，美國解除對伊朗所有制裁，並允許其發展民用核能。

2、 伊朗解除對霍爾木茲海峽封鎖，使其成為自由航行的國際海峽。

不難發現，美國的 15 點協議，就是在開戰前「零濃縮鈾」協議的基礎上，附加了開放海峽的要求，換湯不換藥。哈梅內伊在位的時候，伊朗都沒有接受這麼屈辱的協議，如今伊朗政局由鷹派主導，談判立場不可能比兩個月前後撤。未來兩週，美伊之間達成長期和平協議的概率微乎其微，雙方要價差距太大了。

另一方面，很多觀點認為特朗普對伊作戰只能持續到 4 月底，理由是《美國戰爭授權法》規定：總統未經國會授權開啟的軍事行動，只有 60 天期限，另有 30 天撤軍期。以此推算，特朗普於 2 月底對伊朗發動空襲，理論上他只能打到 4 月底，之後就必須撤軍。

然而理論是一種情況，現實又是另一種情況。美國法律並未對撤軍形式作出具體規定，特朗普完全可以鑽法律的空子，把地面戰解釋為「保障撤軍順利進行」。1999 年克林頓就以「保護僑民」為藉口，繞開了 60 天的軍事行動限制，對南聯盟展開大規模空襲。因此在未經國會授權的情況下，特朗普可以把對伊作戰延長到 5 月底。

展望未來，霍爾木茲海峽有三種演繹情境：

1、 被伊朗控制，逐漸開放

2、 長期封鎖，全球經濟癱瘓

3、 被美國控制，迅速開放

對大部分亞歐工業國來說，它們並不在乎海峽被誰控制，只希望能盡早解封，這也是為什麼歐洲和日韓向伊朗示好的原因。相比能源短缺帶來的困擾，付費的成本可以忽略不計。然而對美國來說，它本身並不直接使用這條海峽，因此它寧可霍爾木茲海峽被長期封鎖，也不願海峽控制權落入伊朗手中。奪回海峽控制權是美國朝野共識，只不過在這一過程中，它希望把油價控制在溫和區間，避免經濟失控。

特朗普頻繁向伊朗拋出和談訊號，要求達成臨時停火協議。除了麻痺伊朗，為調兵遣將爭取時間外，可能還有一個動機，那就是向中東產油國極限施壓。90 年代的海灣戰爭，中東產油國支付了大部分軍費，這讓美國得以發動一場低成本的高科技戰爭。這輪美伊戰爭爆發後，特朗普要求中東產油國承擔一半以上的軍費，為此他不惜以撤軍作為威脅。阿聯酋對此比較積極，沙特則持保留意見。如果中東產油國願意承擔大部分戰爭成本的話，美國是不介意繼續打下去的。

中國不希望霍爾木茲海峽被長期封鎖，但也不願看到美國依靠武力手段奪取海峽控制權。在中東問題上，中國的底線是美國不能對伊朗實現「政權更迭」，這會帶來諸多不可控風險。在必要的時候，中方有能力透過里海貿易管道向伊朗提供強勁支持，美國在做決策的時候不應該忽略這點。